我家三口人，王貓思是第四口。王貓思不是人，是鼠。
王貓思進入我家是在2002年春天。女兒和同學到街上去玩，回來時，興高采烈的，手里拎一個巴掌大的小籠子，進門就把籠子遞給我看。籠子里有個活物，雞蛋大小，圓眼睛，小耳朵，尖尖嘴，探頭探腦地向上張望。我脫口而出：老鼠！
女兒立即糾正，「不是老鼠，這是金絲熊。」
「這是金絲熊啊！」我感嘆一句。女兒見我還有疑惑，舉證說，你看，它的尾巴短短的，老鼠的尾巴是長的；它的皮毛黃白相間，老鼠的皮毛是土灰色的。它不是老鼠！
經女兒這樣一說，我再觀察這個小東西，兩只黑豆似的小眼睛瞪得亮晶晶的，好奇地看著周圍，在籠子里轉一會兒，就兩腳著地站起來，向上覓食，憨態可愛，確實越看越有熊狀，只好認定它不是鼠是頭熊，袖珍熊。
但可能是潛意識作怪，我們在談論到這個小東西時，常常會不自覺地稱它為「老鼠」，女兒認為這樣稱呼一頭熊不妥，但她自己有時也會不經意地犯忌，于是認為有必要給它起個名了。我們商量一番，決定叫它「王貓思」。
女兒姓王，它也只能跟著姓王。「貓思」是英文mouse（老鼠）的諧音，這也比較符合它的真實性狀。據說它的前輩來自講英語的國度，估計它聽別人這樣喊它也會感到熟悉和親切。
有名有姓的王貓思在我家安營扎寨后，過上了養尊處優的日子。我們每天吃什麼都要給它一些。它開始一段時間表現比較好，見什麼都愛吃。後來就變得挑剔了。有時明明餓了，給它吃的，跑過來聞一聞，覺得不對胃口，頭一扭走開了。
每到這種時候，先生總是忿忿不平地說，這麼好的東西你都不愛吃，餓你幾天看看！經過觀察，知道王貓思最愛吃兩樣東西，一是牛奶，二是雞蛋。其它東西它都能吃膩，這兩樣東西百吃不厭。
于是我常常得單獨為它煮雞蛋。它吃雞蛋的樣子極不雅，像個瘋子，一下撲過來，雙手緊抱雞蛋，恨不得兩口就吞下去，噎得不住地伸脖子。眼看著已吃到咽不下去，還要吃，把吃進去的東西存到兩邊腮幫子里，臉都撐得變了形。過一會兒，實在受不了，只好再吐出來。
王貓思喝水從不喝白水，要喝糖水，還不要淡糖水，要濃糖水，我得天天為它調制糖水。這常引得先生嫉妒，說我對王貓思比對他還好。
這樣的吃法，沒過多長時間，王貓思就長大了一圈。渾身上下毛色鮮亮，光滑水溜，睡覺時頭尾團到身下，象一只美麗的胖絨球。
王貓思沒法不胖，籠子太小，活動空間狹窄，渾身的能量無處釋放。它最激奮的時刻是抓住籠子頂部的欄桿，把自己懸吊起來，兩手倒換，從籠子這頭移到那頭，像一位臂力過人的特種兵。由于身體太重，常常掉下來，摔個大屁墩。然后就后腿著地站起來，站在籠子中央，兩個前肢舉在胸前，靜靜地觀察并作思考狀，人模人樣的，顯得有點深沉，像個哲學家。
思考過后，它常常把兩只前肢搭在籠子上，小手緊緊地抓著柵欄，由里向外張望，這時，又像個可憐的囚犯。
做了囚犯的哲學家總想逃出去。很長一段時間，它天天發狠地咬著籠子上的鐵絲，一根挨一根，這根咬不斷，換下一根。四面囚籠，根根都有它的齒痕。功夫不負有心鼠，它終于成功地越了兩次獄。
第一次是企圖咬斷籠上的鐵絲時，不經意間提起了籠門，跑了出來，全家人好一氣圍追堵截才把它抓住，送回籠中。有了這次教訓，我用一根繩子綁住了籠門，每次投喂它大塊食物時，需要把繩子解開才能打開籠門。這樣比較麻煩，但也沒辦法。王貓思第二次越獄成功，是利用了我的一次疏忽。但這一次我們沒用太多的力氣追它，總結上次追捕經驗，把籠門打開放在它逃跑的前方，它就一頭闖進去，糊里糊涂地重新坐了牢。
其實我們也可憐王貓思整天被關在籠子里，想讓它出來玩。但它自己不體面，見什麼咬什麼，兩次越獄也幸虧發生在白天家里有人時，否則不知有多少東西要被它破壞。我們曾想過把王貓思帶到樓下，讓它在戶外盡情地跑一跑。但那樣它可能會走丟。女兒出主意，給它脖子上拴條繩子，像人們溜狗一樣，牽著繩子溜王貓思。雖說牽個小老鼠出去散步可能有些滑稽，但這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。
可怎麼能把繩子拴上去呢，我們不敢強行抓它。我想到給它喂一點安眠藥，又不能確定它的承受劑量，怕把它喂得永遠安眠了。于是又想到用酒醉倒它。女兒的童話書里有老鼠偷喝酒，喝醉了睡大覺，被貓抓住的事。給它的喝水小碗里倒了一點烈性白酒，它聞一聞，就被嗆得打噴嚏，躲得遠遠的；我就又換了甜甜的葡萄酒，它淺淺地嘗嘗，也不喝。這一招看來不行，溜鼠計劃只好作罷。
可是王貓思太孤獨了，尤其隨著它的成長，我們相信它不僅需要自由，也需要友誼和愛情。想到過再買一只金絲熊回來給它解悶，但我們不能確定王貓思的性別，擔心萬一給它買回的是佳偶，而不是伙伴，它們整出一窩小王貓思怎麼辦。
一個家里，只要多張嘴就多些吃喝拉撒睡的事。王貓思吃喝得倒不多，這方面沒什麼負擔。睡也不用操心。它最讓人頭痛的是拉撒問題。由于它一天到晚沒事干，只是傻吃傻喝，所以拉和撒也多，我就得天天替它清理，天天換它窩里的報紙。尤其到了夏天，一天至少得換兩次。有時我手頭工作一大堆，忘了給它及時搞衛生，就弄得一屋子尿騷味。這惹得先生很煩，他總是說，放生吧，別養了。我和女兒不同意，他就說，等哪天你們都不在，我給它喂點蟑螂藥。先生像只老貓一樣威脅著王貓思的生存，王貓思卻不知道。女兒告訴它說，王貓思，有人和你過不去，你被「貓思」了。
女兒上寄宿學校，所以我出差時只好把王貓思托付給先生，像把一只雞托付給黃鼠狼一樣。先生嘴上說不管，卻干得盡職盡責。他說有一次他加班到很晚，本來想在辦公室睡一晚，但想到家里還有個王貓思，就只好開一小時車回來給它弄吃弄喝。我出差回來，發現王貓思一點沒瘦，還胖嘟嘟的像個球，大大夸贊先生一番。先生又說，養個老鼠太麻煩，放生吧。
他的意見我和女兒不是一點沒考慮過。我倆也想到過要給王貓思自由。我們開始最擔心的是王貓思從小飯來張口，沒有覓食本領，而且它只愛吃牛奶雞蛋，到哪天天找這樣的吃食呢。先生說，它要是餓極了，什麼都吃，你看看天下有多少老鼠，就知道老鼠的生存能力有多強了。我們想想也對，而且，就王貓思這一生來說，到底怎樣過最好。
我們甚至搬出一首著名的詩來論證這件事。「生命誠可貴，愛情價更高，若為自由故，兩者兼可拋」——為了自由，生命和愛情都可以付出，況且關在籠子里的王貓思連愛情也沒有。就在我們從哲學上取得共識，幾乎要給王貓思自由的那幾天，女兒在樓下玩時，看到一只野貓在周圍轉悠，回家后就說什麼也不肯把王貓思放出去了，她說王貓思一出去就是那只貓的一頓美餐。哲學敵不過現實，我們只好讓愛情和自由靠后排，為了它的活命讓它繼續留在家里。
但王貓思永遠不甘心它的無期徒刑，當它確信牙齒咬不斷籠子的鐵絲后，就逐漸放棄了這種嘗試，隨著做出了另一種驚人之舉——帶著籠子跑。它的小籠子底部距地面有一點距離，且有兩根橫檔鐵絲。它就把兩只后腳踩在縱向檔上，后半身懸空起來，再用嘴叼起下面一根橫檔，兩只前腿著地，帶著籠子跑起來。開始時只能挪一小段距離，到後來可以從這個屋竄到那個屋，一會的功夫，能把幾個屋子都轉個遍。一只小小鼠，搬著小牢房滿地跑是很有趣的，朋友們到我家，看到王貓思這等本事，都嘖嘖稱奇。我沒調查過，不知別的金絲熊是不是也能如此這般。
但我們不能讓它盡著性子整天在屋里跑，第一它隨地大小便，第二它改不了亂啃亂咬的毛病，籠子搬得挨著什麼，就要探頭去啃一啃。所以我只在早晨給它清理居所時，把它和籠子一起拎著放到地上，允許它跑一會兒。王貓思籠子外的大院是一只紙箱子，需要經常換。為了它在窩里也有好的視線，我總是把新院墻剪得低低的，有一次剪得太低，它居然把籠子抬起來，從墻上翻越過去，跑到餐桌跟前，把離地面較近的桌布一角咬了個稀爛。
王貓思給我們帶來一些麻煩的同時，倒也讓我們活生生地認識了一些成語。
有一次，冬天天冷，它把身下墊的報紙咬碎了，收攏很多碎紙片到身下，做成一個巢，臥上去，非常暖和舒服的樣子。我覺得報紙不夠柔軟，使好心拿了兩張潔白柔軟的面巾紙，想從籠子頂部遞給它，讓它做個更舒適的床。沒想到王貓思驚見白色龐然大物從天而降，以為被「貓思」了，嚇得跳起來，奪路而逃。一頭撞到了籠子上，摔一跤，趕快爬起來逃命，又一頭撞到籠子上。撞了幾頭后，可能被撞懵了，縮在一個角上渾身顫抖，恐懼地看著頭頂上虎視眈眈的「白貓」，眼里充滿絕望。我嚇得再一點不敢動那兩張紙，唯恐再增加一點刺激嚇破了它的膽。
我輕輕對它說，不要怕，王貓思，這只是兩張紙。過了一小會兒，它見什麼也沒發生，情緒稍稍穩定些，站起身來，認真地觀察這個白家伙。觀察了一會兒可能覺得沒什麼危險，邁一小步，靠近一些，小心謹慎地伸起鼻子聞一聞。經過幾番試探，終于發現白家伙是個呆子，就一口把它咬住，揪下來，用很大的動作復仇似的撕碎，然后愜意地躺到這堆碎紙上，象個英雄。
我說，你這個假英雄，差點讓一張紙嚇死，你真是名符其實的「膽小如鼠」。
在解決王貓思孤獨問題上，除了前面提到的一些不成功的招數，我們還想了這樣一招——在它的籠子旁放一面鏡子，它看到另一個和它一模一樣的家伙在身邊，就不會寂寞了。令我們失望的是王貓思好像從沒注意到身旁又多了個東西，它對另一只鼠視而不見，沒一點感覺。也許，它只能注意到籠子這麼大的天地，籠子外有什麼就看不到了。
良苦用心是白費了，我們更進一步地認識了它這一群體的眼界——鼠目寸光。
王貓思是有脾氣的，還經常發。每天早晨給它放風時，它是很想要先吃點東西再散步的。要是籠子里沒有食物，而我又沒及時給它東西吃，它在探頭探腦尋找不著填肚子的東西后，就會很氣惱地抓起籠里的碎報紙往嘴里塞，嘩嘩嘩，動作夸張而瘋癲，賭氣似的。塞上幾塊紙，抬頭看看，見還沒吃的，就繼續塞紙，直到塞了滿嘴，把腦袋撐得變了形，奇丑無比，神態宛如餓死不彎腰的好漢。可一但吃的到來，它立刻就沒了硬骨頭，趕緊把嘴里的紙全吐出來，埋頭享用美味，神情也變得安詳溫和。
王貓思這些小脾氣經常發，所以無礙大事。但有一次它動了大怒，差點把小命氣丟。
事情是這樣的，我給它換下面墊的報紙，它把這張報紙撕得太破，都拿不起來了，這就給我的清理工作帶來麻煩。它籠里堆了好多的紙屑，也需要打掃。我生氣了，一邊數落它一邊使勁抖籠子里的紙屑。王貓思被抖得翻了幾個滾，爬起來，用手緊緊抓著籠子上的鐵絲，仰著腦袋看我。紙屑紛紛落下來。我抖完了，放下籠子，它一動沒動，還仰著腦袋向上看。我給它換了新的報紙，并把地上的紙屑打掃干凈，發現它這麼長時間還是一動沒動，就那樣仰著頭，呆呆的，像一尊小泥塑。要在平時，趁這功夫，它早搬著籠子跑了。我很驚疑，蹲下身輕輕叫它，并輕輕晃下籠子，它沒有任何反應。我趕快叫先生過來看。
這只平時總想加害王貓思的兩腿貓也著急了，責怪我不該那麼用力地晃籠子，猜測是不是把王貓思的內臟晃得錯了位，或者晃出了腦溢血。十多分鐘過去了，王貓思還是那個樣子，紋絲未動。我懷疑它已經仙逝了。輕輕把它放回紙箱里，心里充滿內疚。女兒回來如何交待啊。先生蹲在籠子前又叫了幾聲王貓思，他說看到王貓思好像微微動了一下，讓我給它弄一點蜂蜜水。我趕快弄點蜂蜜水送到王貓思跟前，它還是一動不動。我們用小碗碰碰它，好像有一點點知覺，這讓我們歡欣鼓舞。我就繼續輕輕地喊它，并向它說對不起，說以后再也不那樣粗暴地晃它了。王貓思可能聽到了我的道歉，慢慢地終于回過神來，開始活動了，接下來很快就恢復原狀，又活蹦亂跳的。先生說，看來它沒受傷，只是氣著了，一時想不開，氣急攻心，你道了歉它就好了。
你看這個王貓思，氣量就這麼小，真是「鼠肚雞腸」。
寫到這里，我起身去給王貓思喂水果，它正在一個角上酣睡。喊聲「王貓思」，它立刻爬起來，歡快地跑過來，兩腿著地站起身，小手扒在籠子上，向上探頭探腦。我手里的葡萄沒及時遞給它，俯身看它。王貓思張開嘴逮了幾下，什麼也沒吃到，以為好吃的已投進籠子，就低下頭去尋尋覓覓一番。找不著，又站起來找，還是沒有，急得要命，兩手不停地倒騰來倒騰去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烏溜溜地望著我，不含一點雜質的率真和純潔。
它這樣的眼神最能打動人，我不忍心再捉弄它，趕快把葡萄放在籠子上，再向下按一按，讓它更容易吃到。王貓思一嘴把葡萄揪下去，雙手捧著，津津有味地品嘗起來。我看它片刻，心里不由得感嘆，這個王貓思，鼠性再多，但有個成語在它身上估計是多會兒都找不到，那個不屬于它的成語是——賊眉鼠眼。
（2003年舊作）
以鼠喻人
養鼠方式蘊含養育方法
想想那些真正幸福快樂的孩子什麼樣
必定是那些真正得到尊重的孩子
他被當作一個獨立的個體來對待
不被他人所操縱
以自己的方式過好自己的生活
